“我不敢说我是汉学家,那么大一个词,压力很大。”日前在杭州印象画廊举办《潜像》摄影展的法国翻译家尚德兰,言辞谦逊,就像她拍照时谨慎地按下快门一样。
尚德兰是著名的法国翻译家、诗人,1967年开始专攻中国文学,现为巴黎第七大学副教授。
1983年,文学杂志《欧洲》邀请尚德兰编一期中国当代文学专号。此前没有接触过中国当代文学的尚德兰花了两年时间,阅读了包括短篇小说、诗歌在内的大量中国当代文学作品。这一看,让尚德兰暂时搁下了对古典文学的研究,开始关注中国当代文学。
尚德兰在大学里教授汉语翻译课。在授课过程中,有一个月专门翻译诗歌,学生的作业就是在课堂上翻译诗人的诗,和学生集体讨论,互相批评。
将于明年退休的尚德兰平时依然会翻译中国古诗,也研究古代诗论。她即将完成的一篇论文研究的是王国维的《境界说》。在描述对作家诗人深入了解的时候,她常常用“摸”字来形容探寻的过程。
尚德兰译著甚丰,主要译著有:王蒙的《布礼》,莫言的《天堂砖台之歌》、《筑路》、《檀香刑》,老舍的《四世同堂》(与人合译),陆文夫的《人之窝》,北岛的中篇小说《波动》,北岛的短篇小说集。诗歌方面有收录顾城、杨炼、芒克、北岛等人诗作的《中国四诗人诗选》,杨炼的《大海停止之处》,北岛《零度以上的风景》等。2004年,与人合作翻译出版了多达390页、收录了40位中国当代诗人的诗选《天空飞逝———中国新诗选》。
2004年,因对中国当代文学的译介工作,尚德兰与中国作家莫言、余华、李锐等人一起获得“法兰西共和国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”。
她眼中的诗人与诗
记者:你最初接触中国的当代诗人是哪些人?
尚:北岛、芒克、顾城、杨炼,差不多这些。当然还有别人,但是后来我自己选了一些比较喜欢的,芒克选了很多,多多一点点。但是多多没有很多资料,资料也是一个问题,在法国收集资料不方便。所以那时候只是一点点,没有整个了解,所以比较难。
我准备过一门课,给学生考试,内容是1980年代的诗歌,所以那时候我准备得很深很深,特别是多多、北岛的诗歌研究得很细。我发现多多的诗歌非常有意思,特别是他诗歌的发音好像是从肚子里来的。我注意到他用的那些ing、ong、eng,他用的那些声母韵母特别有意思,声母都是很难发的音。
记者:你跟他交流的时候,他同意这样的说法吗?
尚:对,他同意。我跟他说,你的诗歌那么难发音,都是从肚子里出来的。
记者:这跟他诗歌的内容是不是有很大的关系?
尚:对,我记得ong、eng那些音,有很闷的感觉,跟暴力有关系。
记者:这可能也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去分析研究他的诗歌。
尚:我们在法国有很多这种研究。研究诗歌要研究语音,可以从语音摸到你的意思。我觉得特别符合多多。后来我研究北岛,看看是不是一样,我发现北岛用的声母韵母很平衡,沉闷的音和明亮的音很平衡。每个资料我都花了很多时间研究。
记者:我在北岛的散文里看到他多次写到你。
尚:以前他在欧洲的时候常常住在我家里。因为我们是朋友,比较熟悉,他那时候在北欧很辛苦,跑来跑去老是在一些信里说他的家,我觉得很伤心,因为他在漂泊。他到巴黎的时候就到我家来,有时候也跟我的孩子们一起去海边度假。我们一起翻译法国诗歌,我告诉他原诗的意思,他马上用电脑打出来,如果中文的翻译不太符合法文的原意,我就跟他再仔细解释。中文很妙,那么丰富,可以选择更好的词,中文翻成法文没有这种问题。法文很硬,当然不是说没有词汇,只是没有中文的可能性来得丰富。
记者:英文是不是更硬一些?
尚:英文的句法比较贴近中文,我觉得。法文的句法很复杂,规矩很多。所以中国诗歌翻成法文还是头痛,因为句法很硬。
记者:你和北岛交流的时候主要谈些什么呢?
尚:什么都谈,谈家庭,谈文学……他内心好像有好几层,就像一个核桃一样,外壳很硬,其实是用来保护自己。有一次晚上,我们准备一个活动,一起吃饭,跟法国诗人在一起,吃饭的时候很开心,他说得很多。一到活动的场面,北岛就又变得一层一层的。别人跟我说,跟他很难交流,有一种距离。其实他很热情,很单纯,很感性。朋友有什么问题,他一定会帮助他们,他很会感伤,他不是冷淡的,冷淡只是表面的。
我写文章研究他的诗歌,研究他的诗歌也是了解他本人的一种方法。我研究他,因为他的历史观念对他来说是一种压力。我想让他解脱出来。
记者:能够做得到吗?
尚:我不知道,但是现在他的诗歌变化很大。有一段时间,历史的压力对他很大,所以他写诗名词的地位很重要,他自己说,历史是没有动词的。他如果感觉到历史的压力,用名词就比较多。他后来有一部诗集用动词比较多,那就不一样,历史的压力比较轻。
记者:这些细节反映的是本质的东西吗?
尚:对。比如多多诗歌的发音。
记者:但是也有可能出现那样一种情况。你看到的是这一部分的细节,别人看到的是另外一部分的细节,怎么就能说明你们看到的就是本质呢?
尚:研究一定是有主观性的,这个不能避免。我的阅读是这样,我不敢说北岛的诗歌就是这样。我看他的诗歌,可能是从小径绕过去。路很多,可以从各种地方进去,一定有一部分是对的,我不敢说代表他的整体,我可能摸到一个比较基本的东西,我希望是这样。
记者:你把研究的结果告诉他们的时候,他们会有什么反应?
尚:北岛他不喜欢评论,不喜欢我们批评。现在可能有改变,他现在自己也在写一些批评。我觉得很好,可以打开内心。
记者:你和顾城接触多吗?
尚:以前不少。他到法国来的时候。
记者:我看到你有一篇文章讲到,他在磨刀。他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磨刀?
尚:那些肉是冷冻的,所以他要磨刀。但是他磨了半个小时,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,磨的时间太长了。然后就问别人,但是他们说没有什么问题。我一直感觉到有什么不对,那个气氛有点怪。可能我这个人太敏感。我看他最后一些诗歌,好像把自己围在里面跑不出去,我一看就很紧张,很难受,也不想翻成法文。那天,顾城把纸铺在地板上给我们写书法,考虑了一段时间,然后写了两个句子,一句是“鱼在盘中想家”,一句是“人可生如蚁而美如神”。我一看,一方面觉得有点奇怪,另一方面觉得对他来说是一种精神的解放。我本来打算找一个画廊展览他的书法,但是后来没有办成。我觉得他得到了一个出路,不是一个绝路。书法是一个出路,所以我愿意帮助他。
记者:你为什么会对他写的这两句话印象这么深刻?
尚:因为里面有一种你想不到的东西,很特别。他那个时候写了很多这样的东西,而且他的书法是奇奇怪怪的。他给了我两张,另外两张给了安妮·朱丽叶(法国著名汉学家)。现在卷起来保存着,因为我没有时间弄框框,而且有时候我借给别人看。他写了很多这样的东西,整天在做这个,家里一大堆。
记者:诗人一般都有怪癖,性格古怪,会不会顾城也是这样的一个人?
尚:顾城原来就是戴了一顶帽子